以火熔铅,以铅铸字,以字排版,以版印刷。
相沿一百几十年。烟火笼罩、铅雾弥漫;出报纸、印书籍,怎能少了铅与火?
奇迹终于发生了。1988年7月,北京《经济日报》印刷厂的一个举动,震惊中国印刷界:占了整整四个楼面的所有铅字,全部被卖掉!
之后几年,我国500余家报纸、出版社、印刷厂等单位,也相继告别了铅与火。
没了烟火,没了铅字,书本报纸照样出,而且比原先还漂亮。凭啥?王选系统------电子计算机激光照相排版系统(以下简称电脑排版系统)。
一个崭新的字眼,喻示了一个新的时代:从铅与火迈到了光与电的时代。
世界第一非我莫属
1985年夏,《人民日报》与美国某家公司签订合同,引进他们的照排系统。汉字电脑排版大势所趋,他们“领先一
消息传到了北京大学,计算机研究所的人全都一愣。所长王选皱起眉头问:“这套系统花多少钱?”
“420万美元。”
“什么?”王选叫了起来。他站起身,挺了挺瘦长的身子,扶着鼻梁上那副五十年代的玳瑁架,稍加思索后宣布:“我们的售价只需它的八分之一,而且我们要先出报纸,争个世界第一!”
一语出口,举座皆惊!
可能吗?要知道美国人研制出世界上第一台电子计算机,他们人均计算机占有量世界第一,而且早在七十年代初,美国即已开始研制先进的激光照排系统。王选能争得用电脑照排系统整版输出中文报纸的世界第一?
这个“世界第一”有什么了不起之处?所谓电脑排版,就是把一张报纸的版面缩在52厘米大小的荧光屏上编排,再整版制成激光照相底片,然后付印。这在英文报纸已经有了。但是英文只有26个字母,常用的汉字却有几千个,二者排版难和易的程度相距不可以道里计。因此,汉字激光照排,当时在世界上是个极大的难题。
王选和他的同事们加快了研制节奏。
《人民日报》投资420万美元引进的那种精密照排系统,也进入了最后安装调试阶段。
激烈的竞争、世界第一属谁的较量,在无形的刀光剑影中展开。
王选成功了。1987年5月22日,《经济日报》试印出了第一张整版输出的汉字电脑排版报纸。而且,价格比原来估算的还要便宜,只是那种美国系统的十五分之一。
曾经“捷足先登”的那家美国公司呢?直到1988年夏天,才出了一版报纸,晚了一年多,而且老是发生故障。一张日发行量高达几百万的报纸,如何承受得了电脑设备三天两头的卡壳!这家美国公司心里明白,不能正常出报,会引起读者的骚动,这个“国际玩笑”怎么也开不得,于是悄悄派人找到王选,要求购买专利和设备。
从来不会做生意的王选,此刻却“狮子大开口”,用惊人的高价把美国人吓跑了。事后他对同伴说:“中国自家的事,何必外国人插手。”
之后,那家美国公司总裁亲自出马,带着新研制的软件,来中国解决技术故障。只是机器死不听话。心情沮丧的总裁离京时黯然地说:“今后,地球上不会再有我们公司存在了。”
这时候,王选和他的同事们出马了。中国的电脑排版技术改造了那个美国系统,不仅让这套设备“起死回生”,并使它的效率提高了20倍。
此举震憾了全世界的电脑行业。一些外国电脑公司先后宣布:“在汉字电子激光照排领域中,我们放弃与中国人竞争。”
世界第一,非我莫属!
七十年代初期,一次偶然的机会,王选获悉国家有一个汉字信息处理技术的重点科研项目,代号为“748工程”。这个北大数学系毕业生,热血沸腾了:把电子计算机应用于印刷出版事业,实现无纸编辑和照相排版,是他早就憧憬过的美梦。
真有点不自量力。在当时,谁会让一个“黑五类”、一个重病缠身只有“半条命”的人,去搞“国家项目”?
认准目标的王选却是牛拉不回,悄悄开始单干。翻阅所有国外的报刊资料,他了解到:世界上有手动照排机、光机式照排机、阴极射线管照排机和刚刚起步研制的激光照排机。与此同时,国内五家实力雄厚的科研单位,已开始着手研究前三种照排机。他知道,中国人就是费九牛二虎之力,搞出了前三种照排机,也已落后了世界40年。他的眼光迅速扫过了一至三代机,将目标放在世界最先进的第四代机——电子激光照排上。
迈出这一步,意味着越过了外国花40年才走完的现代化历程。如果我们祖先毕昇发明活字印刷算起,这一步至少跨越了900年时空!
但是,在1974年,没有人相信这个年轻的助教能登上科学颠峰去攀星摘月,没有人相信神话能成为现实。
拦在面前的第一道难关是中国的汉字。
我们的祖先,在留下浩如烟海的古籍文库的同时,也留下了经铅还要沉重的汉字。英文千变万化,26个字母尽纳其中;汉字一字一形,多达60000个以上,是1:24000。汉字的常用字在3000个以上,印刷用的字体、字号,从特大号到7号,共有16种以上。每种字体最少需要7000多字。将不同字体和不同字号考虑在内,印刷用的汉字字头数高达100万个以上。换算成计算机信息单位,其总储存量可达200亿。
200亿=2*1010=20000000000!!!
这意味着汉字照排系统造价的天文数字!
意味着流字照排完善化、实用化几乎不可能!
意味着我们的汉字、难以迈进计算机时代和信息时代。
这真是一道举世瞩目的大难题!
1975年的一个阶段,抱病之身的王选,又得了“职业病”。躺在家里,走在街上,看到报纸、书刊、标语、招牌,就恍恍惚惚,如醉如痴,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要到哪里去。疱丁解过牛,王选在解字,疱丁目无全牛,王造目无全“字”。每个字都成了横竖撇点捺,宋楷、方等字体的笔锋规律在他脑子里存储、过滤;过滤、存储。一张报纸拿在他手上,看了半天,内容一无所知,满眼依旧是点竖弯勾。有时趴在桌上,盯着一个字,注视几个小时,连晚上的梦也是字!字!字!
皇天不负苦心人。1975年5月,王选终于从字里“解脱”出来。他学的数学,脑中的数字细胞让他“异想天开”。每个汉字的点撇捺都有曲线,计算出汉字的曲率就能化解压缩汉字,运用于计算机。他从理论上阐明了“高倍率汉字字形压缩”的可行性。这是第四代汉字激光照排机的核心技术。他熬了两个通宵,写了份手稿,拿去打印。印刷厂的工人就说此举可以革掉铅排,有的高兴,有的怀疑,也有人说:王选是病昏了头,不是在讲胡话,就是讲梦话。
一步跨越40年是个梦?
意外的顺利。学校决定从无线电系、数学系、物理系、中文系、电子仪器厂及印刷厂抽调人力,组建班子,实现王选设计的方案。“地下发明”终获一线生机。
决定是一回事,行动是另一回事。除数学系外,其他几个系反应冷淡。调来的人,对计算机也不熟悉,班子名存实亡。倾力相助的只有一个人——王选的同学和妻子陈堃銶。他们组成一个夫妻“合作社”。
经过几个月呕心沥血的奋战,王选研制出一套高倍率汉字字型信息压缩方案,陈堃銶将它用于实践,通过软件编排,模拟出“人”字的第一撇,这一撇将汉字压缩了500倍。
11月,北京宣武区北纬旅馆,一次规模空前的论证会正在进行。参加者的眼睛都盯着国家“748工程”那100多万元科研经费。王选也参加了。由于身体虚弱,讲话困难,由陈堃銶在会上作了介绍,并且用计算机展示了模拟结果。听的人入了迷,出了神,赞叹之余全都摇摇头:“这玩意不是计算机,是数学游戏。简直异想天开,不可能!”
大会淘汰了北大最先进的方案,把落后的第二代机器方案作为国家“748工程”的正式方案报了上去。
王选沮丧地返校。在车上,他想起了美国的克雷。这位设计出世界上许多巨型计算机的专家说过:“我每做一件事,都有人说,''你做不成,做不成!''对这种议论,最好的回答就是自己动手,亲自去做。”
王选不由得习惯性地抿抿嘴,自言自语道:“是的,我也得亲自做出来。”
“做出来!”谈何容易!理论设计是纸上谈兵,可以“地下行动”,可以夫妻老婆“双推磨”;但将理论付诸实施,光那经费,王选每月40多元的病假工资还不够买纸张!怎么做?
机遇来了。被嘲讽为“离奇的数学游戏”的王选方案,传到了“748工程”办公室的张淞芝耳里。他直接去王选处了解情况后,向计算机工业管理局郭平欣局长作了汇报。
郭平欣是位电脑专家。他在亲自对王选方案的可靠性进行全面考核后毅然决定:“将748工程落实给北大,别的单位不要再搞了。”
尽管“肥水外流”、“吃里扒外”、“唱对台戏”等种种语言和压力向郭平欣袭来,但他用一句掷地有声的语言支持了王选:“我只认科学,不认关系学!”
王选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到1979年7月27日,“748工程”的电脑排版机输出了第一张8开小报的底片。8月,《光明日报》头版头条通栏标题:我国自行设计的计算机——激光汉字编辑排版系统主体工程研制成功。
1980年夏天,电脑排版系统又成功地排出了样书——《伍豪之剑》。它被命名为“华光Ⅰ号”系统,喻意为“中华之光”。
大难降临“同林鸟”
正当王选忙于将“华光Ⅰ型”的样品进一步完善,调试“华光Ⅰ型”时,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1981年7月的一天,陈堃銶坐着校长的小车去开会。车在半路上,她就呕吐不止。几个月前她就便血,作为软件的负责人,从早忙到晚,哪里顾得上去医院看病,只是胡乱地用了些痔疮药。可是那天,她仍然没有去诊治,心里只为了弄脏了校长的卧车而不好意思。
直到10月4日,才走进了医院。
经验丰富的老大夫不动声色地问她:“你丈夫在家吗?”陈堃銶马上反应过来:“我得了癌症?”
她显得异样平静,安排完工作,住进了医院。
王选惊傻了!他拿着那份冷酷无情的诊断书,像祥林嫂一样,逢人就说:“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
他忧心忡忡地问大夫:“医生,还不晚吧?”两眼盯着医生的嘴巴,希望对方会吐出“早期,不会扩散”的回答,但医生似乎并不理解王选的心情:“扩散的可能性50%。”
这对患难夫妻,在“史无前例”的年代,黑五类的共同命运将他们结合在一起。那时,王选重病缠身,生死不能。假如没有陈堃銶,他真不知如何度过那漫长的病榻岁月。但是,王选给妻子的是什么呢?
那年春天,陈堃銶让王选上街买些贺年卡,分发给亲朋好友。王选满口应诺,很快满载而归。打开一看,陈堃銶傻了眼:所有的卡全都一样,上面写着“亲爱的”、“伸出你爱的手”之类。这分明是情人间寄赠的贺年卡,如何能送人?陈堃銶只有苦笑。
王选的脑子记得下世界上任何型号的计算机特点,却很难记住别的事情,记住家!
结婚多少年,陈堃銶在生活上从不打扰丈夫,王选也从不问开门七件事。为了“华光”,两人生活有时竟简朴到过春节只买一斤豆腐。
事业上,王选却少不了妻子。陈堃銶既是王选最坚定的支持者,又是他最得力的助手。王选是位“战略家”,只要他的战略方案一出台,陈堃銶就能又快又好地设计软件,编排程序,做到“珠联璧合”。少了堃銶,王选无异断腿少胳膊。
为了事业,这对患难夫妻已经舍却了孩子,至今不育;为了事业,陈堃銶可能不久于人世。此时此地的王选,怎能不感到后悔,内疚!他后悔自己没有好好照顾妻子,以致拖垮了她的身体。他默默地祈求上天保佑堃銶平平安安走出这扇大门,给自己今后有个弥补失职的机会。
令人欣慰的是,陈堃銶身上的癌细胞也得了“营养不良”,失去了扩散的能力。
谢天谢地,癌没有转移!王选额首称庆。为了实践诺言,他买了菜谱,向邻居请教烹调。每天两次,骑车去医院送菜送饭,风雨无阻。
一年后,陈堃銶又进了机房。原来只想做些轻微工作,但很快,工作似潮水般地淹没了他们。对王选来说,照料妻子,又成了一句甜蜜的空话。
几年后,王选的电子激光照排,为中国赢得了世界第一的荣誉。这荣誉意味着效率。仍以《经济日报》为例,抛却了铅与火,使厂房面积减少68%,成本减少27%,一个全国劳模一天12000字的排版量,只需40分钟即可完成。这荣誉意味着,发明雕版和活字印刷的中国,在世界印刷术的革新上,又开创了新纪元。
但王选没有满足。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他始终将每一次成就看作是零的突破。继华光Ⅲ型、Ⅳ型问世后,他继续每天三个单元趴在纸上设计。他的背越来越驼了。设计纸堆积起来,用“汗牛充栋”来形容是毫不夸张的。而今迈步从头越。一种多功能的、更为先进的“北大方正”系统蓝图已经绘就,微机联网,实现了图文一体化。经过激光处理的图片可以直接和文字整版输出;远距离版面传输。相距遥远的两家报社,只需通过一个普通电话线路,10分钟内就能完成整版传输,这为全国各地读者看到当天的首都报纸提供了帮助;报纸一出版,即被“记录在案”。一片薄如卡片的激光盘,可以存储10年的对开四版报纸,并可随时进行检索,调阅……这一切汉字电子出版设备,继续领先世界。
香港、台湾许多中文报纸,纷纷来到北大新技术公司购买“北大方正”系统,他们只有一个要求,把简化的汉字改为繁体字。
人民称王选为汉字电脑激光照排之父,他也因此获得了日内瓦国际发明金奖、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陈嘉庚奖……并成为第一个获得欧洲专利的中国人。
在他的寓所采访时,王选说:“我是个‘剥削者'。这一发明,是集体智慧的结晶,因为任何个人都不可能完成如此庞大的工程。如果哪一天我王选自己说:‘这是我一个人发明的',那我一定是脑子糊涂发昏了。而这一天,也就是我科学生命结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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