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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天现象:热风过后的冷思考
2006年8月26日 0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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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风过后,静心思想,人们会发现有价值的问题不是学术是否需要普及,而首先是我们到底还有多少学术可以普及,未来的中国到底靠学术还是“普及作品”来实现文化上“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梦想,中国到底还有没有学术精英,是否还需要学术精英,没有精英或者精英只能听凭娱乐商人作弄,对于中国学术及其未来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效果。

  易中天及其“品三国”的炒作势头高峰已过,现在可以作些严肃的探讨,而不至于落入各类娱乐商人的圈套,为他人作了嫁衣裳。反观易中天现象发酵发作的过程,有一点特别值得回味,那就是在学术的名义下掀起的争论,却没有见到关于易中天现象对于学术本身的影响的探讨。确实,对于“品三国”的学术性,出现了各种话语冲撞,至今不绝。有人认为,作品没有学术性,甚至是对学术的玷污;有人认为,虽然不够拿去申报职称,但也不失为学者的产出;还有人认为,学者应该向易中天学习,搞好“普及学术
”,把对大众的服务搞得更好。如此等等。

  吊诡的是,尽管各路学者纷纷拿着学术说事,伴随着媒体的操作,学术这个蒙尘日久的词语,一时成为时髦,但尘埃尚未落定,社会上已经可以听到一种倾向性意见:易中天现象的赢家不是学术界,而是媒体商如央视,是出版商如文艺出版社,是娱乐界,是粉丝,是易中天本人,唯独不是学术界。本文篇幅不足以展开易中天及其“品三国”是否具有学术性的讨论,只想弄明白,在简单重复已经成为最有效的广告手法的今天,一场塞满学术话语的喧嚣为什么最后竟然被人认为与学术无关。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之一可能在于,“品三国”真正吸引受众的是久已流传、耳熟能详、已经成为民族记忆的英雄故事,而不是讲述者关于历史的研究。这意味着“品”只是依附在“三国”这张“皮”上的“毛”,而再华丽的“毛”都可以随着季节的变化脱落而不留下任何痕迹。随便哪个说书人都可以讲三国,但最后它们之间的区别,只是说书人的区别,而不是学术界或者社会公众对于三国这段历史的认识有了史学意义上的进展。

  同时如果有点反思能力的话,还不能不承认,这种结局某种程度上还是学术界自己造成的。学者不像商家那样善于利用“丑闻”的市场效应,在一个被诟病为“羊头狗肉”贩子行市大好之际,乘势推出具有更多学术性的产品,扩大学术的地盘,反而因为“学术洁癖”和“打假”冲动,造成与社会大众,特别是缺乏学术分辨能力的粉丝大众的隔阂。一些学者没有想到,即使自己再雄辩,在现代媒体的悖谬作用下,“打假”的最大效果也只能是有违本意地增加了“狗肉”的“羊味”。不管是否具有学术性,易中天都可以成为学术的广告,在一个学术长久不景气的时代,人气是极有价值的。然而,如此大好的机会却因为学术界过于强烈的自尊心而未得到有效利用,反给世人留下学者迂腐不堪被娱乐经纪人肆意侮弄还窝里斗个没完的印象。不能容忍“品三国”的有趣,学术要想不面目可憎,难。

  其实,学术界真的要“划清”与易中天的界线,完全可以通过逐步推出更具学术性的作品,慢慢地让公众知道什么是狭义的学术,从而提高他们的辨别力和鉴赏力。这才是学术界可以作为、可以出彩的地方。就这点来说,易中天对于学术可以有所贡献,即便不是学术的、直接的,也可以是另类的、间接的贡献。学术界浪费了易中天,只能说明学术界没有眼光和反应迟钝。

  学术界的反应迟钝有其苦衷。今天还有几缕哲思的清风?学者创造的空间已然有限,还要面临经济的窘迫,一些既不能带来政绩又没有市场效益的学术研究成果,处境何其尴尬,学者的自尊何其脆弱。在这样的背景下,易中天以学术之名而得市场之利,让一些学者不仅汗颜,或许还有些艳羡。拒绝易中天成为他们的第一反应,维护的既是学术的尊严,也是自己的心理平衡。但这么一点需求也没有得到满足。那些已经从市场得到回报的“学者”,在为“品三国”叫好的同时,还不忘向当代“颜回”的伤口上撒一把盐。所谓“学术需要普及”,所谓“原有的学术模式囿于小圈子,不面向公众”,所谓“学术的枯燥”等流传上百年并导致学术一直不能自立的口实,再次成为一个响亮的理由,弄得书生们灰头土脸,“酸葡萄”里外不是人。娱乐商人的跋扈和严肃学者的窘相,构成“易中天”现象的独特场景。它反映的与其说是学术界内部的分歧乃至纷争,毋宁说是娱乐与学术之间“殖民者”与“原住民”的权益之争。学术即使需要向大众普及(这句口号本身并非不可质疑,真正的学术从来不那么容易普及,即使在国民受教育程度普遍较高的国家中,也未必什么学术都可以普及),也应该采用学术界认可的内容和方式,不能无节制地娱乐化,因为学术和学术界有自己的尊严,娱乐也有自己的底线。

  不止学术,人类生活的每个领域包括娱乐都有自己的尊严,这种尊严应该得到社会特别是该领域从业者的尊重。在这一点上,学术界不比其他领域有更多的权利,但也不比其他领域少。所以,热风过后,静心思想,人们会发现有价值的问题不是学术是否需要普及,而首先是我们到底还有多少学术可以普及,未来的中国到底靠学术还是“普及作品”来实现文化上“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梦想,中国到底还有没有学术精英,是否还需要学术精英,没有精英或者精英只能听凭娱乐商人作弄,对于中国学术及其未来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效果,恐怕不仅学术界需要反思,“普及者”们及其娱乐经纪人如果除了市场意识,还有其它什么意识的话,也值得想一想。

  中国严肃的学者们能够坚持已属不易,学术界内外都要设身处地地为他们着想,不要随便拿着不着边际的“学术普及”去逼迫他们。易中天说书赚版税,没问题;留些人安安稳稳做小圈子学问,也是需要的。古今中外,学术大多都是靠养的,说得极端一点,不需要养的,可能就不是学术,至少不是基础性的学术。财富效应让易中天们成为许多人效仿对象,不加表彰也有足够的吸引力。倒是真想做学问的人,需要志向和毅力才能坐稳在书桌前。他们坐稳了,才可能有学术的产出,其他愿意做些普及工作的学者或非学者才会长远地有故事可讲,有版税可拿。

  (作者为上海大学教授,上海高校社会学E-研究院特约研究员)

选稿:郑闻文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顾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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